“哐当——!”

伴随着通讯器里霍铁山冷酷的命令,三米厚的合金闸门从头顶的轨道里轰然砸落。沉重的钢板狠狠切进冻土,溅起一片腥臭的黑泥,也将陆惊寒、秦晚卿和骆七音三人彻底隔离在了充斥着秽魔的死地。

防线缺口处的秽气浓得像是一锅化不开的墨汁,顺着地表的裂缝一点点往里渗。

陆惊寒保持着半跪的姿势。他那件暗银色的战服已经失去了光泽,星斗纹黯淡得像是一块废铁。他将头埋得很低,肩膀随着沉重的呼吸上下起伏,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耗尽了最后一点配额的残兵。

没有人知道,他此刻根本没有去管眼前逼近的魔物。他大半的精力,全部用来在泥丸宫里死死拽住那股随时准备破笼而出的幽蓝风暴。喉管深处涌上的腥甜越来越重,他紧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的肌肉绷得发酸,硬生生把那口带着灵魂残渣的血给咽了回去。

一旦见血,天眼的残留波段扫描就能立刻锁定他的坐标。

同一时间,防线侧翼外围。

伪装成信号中继站的观测塔内,一杯速溶咖啡已经没有了热气。

一名穿着无标识制服的楚氏专员靠在椅背上,随手将咖啡杯丢进垃圾桶,目光冷漠地盯着面前的全息屏幕。屏幕中央,代表着那头半机械魔体的红点正在以一种狂躁的频率闪烁。

“测试体躯干损伤超过百分之七十,灵压抗性数据采集完成。”专员按住喉式麦克风,语气没有丝毫起伏,“当前驻地无高价值回收目标。准备清盘。”

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回车键。

“不可逆自毁程序,已启动。预计引爆时间,倒数三十秒。”

指令顺着特定的频段发出的瞬间,废墟前方的战局陡然生变。那头庞大的半机械魔体突然停止了漫无目的的破坏,它右半边的生物鳞片开始大面积脱落,左半边镶嵌的几根核心晶管瞬间亮起了刺目的红光。

高频的蜂鸣声刺透了浓雾。周遭的物理防线在能量的极度膨胀下,开始出现大面积的结构性坍塌,泥土和钢筋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。

“那鬼东西要炸了!威力至少是微型灵能导弹的级别!”骆七音甩着那条嘎吱作响的机械臂,扑到刚落下的闸门前,用拳头拼命地砸着钢板,“霍胖子!你他妈开门!我们还在外面!”

“长官,铁鸦班还有三个人。”中层军需处的防爆玻璃后,一名执事看着监控,低声提醒。

“那是三个消耗了大量配额却无法产生同等价值的负资产。”霍铁山背着手,臃肿的脸上没有表情,“现在放他们进来,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会毁了库房里刚送来的高级阵法轴卷。你拿命赔吗?”

他低下头,对着通讯器慢条斯理地开口:“防线第一战时条例规定,遭遇高阶风险且有波及后方物资可能时,执行物理熔断。这是规矩,骆老七,你在前线待了这么多年,还不懂吗?你们在那好好挡着,我给你们报个因公殉职。”

频道被单方面切断,耳机里只剩下“滋滋”的盲音。

“霍铁山,你祖宗十八代!”骆七音踹了一脚闸门,血顺着她破裂的指关节流了下来。

红光已经将周围的雾气映成了血色,倒计时的蜂鸣声越来越尖锐。几只被自爆指令波及的低阶秽魔也被烧红了眼,从两侧包抄了上来。

“别砸了,没用的。门焊死了。”

秦晚卿推开骆七音,大步走到两人身前。她握着那把满是缺口的霜刃,手指死死扣住刀柄,骨节惨白。

“退到角落的凹坑去!”秦晚卿头也不回地喊道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微颤。

她毫不犹豫地刺破了指尖,将鲜血抹在刀身上,强行透支了经脉里仅存的潜能。

“寒狱……封!”

大片的寒气以她为中心爆开,在三人前方凝结成了一道厚重的半透明冰墙,试图去冻结那已经鼓胀到极限的自爆核心。

但这一次,她面对的是半步高阶失控状态下的极高温度。

冰墙刚一成型,甚至还没来得及稳固,就在那股刺目的红光下迅速布满了龟裂的纹路。

“嗤——”

高温瞬间将冰面蒸发成了滚烫的白汽。巨大的灵压反噬顺着刀身直接撞进了秦晚卿的经脉。她闷哼了一声,眼前的视线瞬间变黑。喉咙里不可抑制地涌上一股甜腥,“哇”地吐出一大口带着碎冰的鲜血,整个人脱力般跪倒在满是泥浆的废墟里。冰刃掉在地上,碎成了两截。

“小丫头片子,逞什么能!”

就在魔体彻底炸开、毁灭性的波及圈横扫而来的那一刹那,骆七音凭借着老兵对死亡最纯粹的本能直觉,猛地扑了上去。

她没有用任何灵能,只是用那条粗糙的机械臂狠狠撞在秦晚卿的肩膀上,将她像个麻袋一样撞飞出了爆炸的核心波及圈。

“轰!”

一团扭曲了空气的光球在前方炸开。

一块被炸飞的沉重合金板,夹杂着成吨的碎石,狠狠砸落。骆七音根本来不及收回动作,那块铁板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她的身上。

几声骨头断裂的闷响传来。她的半边躯体连同那条机械臂,被当场压塌在死角的凹坑边缘。鲜血瞬间染红了周围焦黑的冻土。

被撞开的秦晚卿摔在泥水里,双耳被震得流血。她拼命想要爬起来,却连一根手指都挪动不了。

骆七音趴在残骸下,仅剩的一只右手微微抽搐着。她的手指向内蜷缩,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的口袋。那里,贴着一枚准备留给下城区妹妹的旧终端。

陆惊寒站在原地。爆炸的余波掀翻了他的兜帽,飞溅的碎石在他的侧脸划出几道血口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终端。

屏幕上亮着刺眼的红灯。常规的元素力量已经连一根火柴都点不着了。而在红光之后,那头魔体的核心还在疯狂膨胀,真正的毁灭即将降临,周围残存的秽魔也已经张开了淌着涎水的嘴。

“闭上眼睛。”他转过头,声音平淡。

秦晚卿被剧痛折磨得意识模糊,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。

条例。防线铁律。用了底牌,就是被整个世家社会追杀的异端。

但他看着骆七音那被压扁的半边身子,和那滩还在不断蔓延的血,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。

“条例救不了死人。”

陆惊寒垂下眼帘,面色呈现出经脉干涸到极致的濒死惨状,双膝一软,半跪在了地上。

在所有人的视线死角处,那只背在身后的左手,无声无息地握紧。

没有刺目的光芒,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压轰鸣。

陆惊寒的左手,只是极其随意地,在虚空中抹了一下。

拔出,碎空寂。

空气在那一瞬间,出现了极度微观的错位。就像是一幅平整的画,被一把透明的剪刀划过,上下两层空间突兀地对不齐了。

半空中的半机械魔体,以及那些扑到面前的秽魔,动作戛然而止。

下一秒,没有任何预兆,它们沿着那道看不见的错位线,悄无声息地解体了。厚重的装甲、狂暴的自爆晶管、连同那即将炸开的毁灭能量,统统被切成了大小一致的、切口极其平滑的碎块。

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。红光熄灭,危机就这么极其平淡地结束了。

凹坑里,被铁板压住的骆七音还没死透。

她的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,但借着不远处还没熄灭的余烬火光,她恰好处于那个唯一的死角,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幕。

老兵没有出声。她只是从漏风的肺叶里挤出两声破音的咳嗽,吐出一嘴夹着内脏碎片的血沫,随后,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了一抹惨烈的苦笑。